1 
    一袭河风当街而过，落月门前的布幌儿悄无声息地细眉轻挑，然后又低眉顺眼成小家碧玉的温良，像极了落月姑娘含而不露的纤纤碎步，像极了这河边小街上清清淡淡的素菜馆…… 
    月上中天，已是夜半了。落月斜倚在柜前，等着那喝最后一碗绿豆汤的顾客。只一碗了，只这一碗，每天都是被同一个人买了喝下。绿豆汤清爽而香气宜人，倒真是消暑的好物什。这个夏天，落月煮上第一锅绿豆汤时，就来了这么一位客人，一个小城上的陌生男人。 
    他总是最后一个来，在落月素菜馆打烊之前，喝掉最后一碗绿豆汤。他坐在街边阴影旁的小桌，那张小桌在离柜台不远的地方，半圈灯光投在面前，人就藏在夜色里了。他静静地喝绿豆汤，不和谁搭话，任河风拂过苍白的面颊……落月也不急，等他喝完绿豆汤飘逸而去，过去拿起半个铜子儿，回头张望，那人影已经落寞地消失在夜色里。那夜色任河风吹拂，却浓得怎么也化不开…… 
    2 
    落月是秋叶飘零的时候来到小城的，她和贴身丫头九儿拎着小包袱，像黄叶般在小城飘零了两天，最后在河边落叶生根。凭着信佛食素的母亲的昔日教诲，落月的素菜馆吸引了小城所有的老太太，落月的美貌也成了河边的一景。小城的公子少爷竟成了素菜馆的常客，说是落月的美貌赛过了鱼肉的营养。也不知公子们到底喜欢精致的素菜，还是落月的美貌。 
    落月来到世上时就是个标致的美人儿，十八岁那年元宵节，不经意间勾起了来龙山土匪头子上官一虎的粗犷情思，带着一彪人马趁夜来抢亲。那一夜血光四溅，一家老小在月黑风高之下无一幸存。落月和贴身丫头九儿在后院围墙外的河边吹风，在邻居老伯的帮助下搭着乌篷船顺江逃命，痛失亲人的凄凉把一江河水变得冰凉刺骨…… 
    把仅有随身饰物变成素菜馆，落月也出落成一个素面朝天的小女子，无欲无求隐在河水旁，煮些解暑的绿豆汤，把一条小街浸漫得清凉无比。 
    3 
    终于在一天夜里，陌生人在离去时冲落月一笑，说你的绿豆汤不错……于是落月知道他叫花立中，家里是古董商，他来小城收购古董。九儿在旁边说这个小城有什么值钱的古董呀，兵荒马乱的谁玩古董，你家的生意肯定不好吧？花立中就微笑着说：“正是因为兵荒马乱，有钱人都躲到小城来了，带着他们的宝贝玩意啊。这世道总不能一直乱吧，天下太平了就值钱了。”落月就笑，说生意人就是精明。花立中愣愣地望着落月，直望得落月掩面躲进灯影里…… 
    花立中依然在夜里最后一个来，喝掉落月的最后一碗绿豆汤，只是喝完不再急着走，总能坐在河风灯影里陪落月说些闲话，直到九儿呵欠连天嘟起小嘴才飘然而去。 
    月十五，沿河小街纳凉的人们还没散尽，落月坐在柜台边摇着流苏小扇，一边看九儿给客人舀绿豆汤，一边等着月上中天。月上了中天，花立中就该来了。他为什么非等到最后一个呢？早来不行吗……落月在心里嘲笑自己：早来的公子哥儿多着哩，谁又能陪我说些闲话？公子少爷只会盯着落月看，只会千篇一律地夸赞落月的美貌…… 
    但花立中真的提前来了，手里提着个花布包袱，在月光下捧出一只碗来，炫耀地请落月欣赏。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碗，精致得有些不真实。见落月惊奇的样子，花立中得意地说：“这只碗尚有个奇妙之处……”握住碗底轻轻旋转，碗里底部竟悄悄露出一个小缺口，下面现出另一番洞天的小隔层来……花立中说这是皇家御厨为皇帝特制的膳具，专为喝汤而设。在盛汤前，先在下面的隔层放入特制的香料，喝汤到中途，轻旋机关，香料自碗底而上融入汤里，这汤前后的味道就不一样了。御厨每天变着花样放各种香料，皇帝每次喝汤都能喝出惊喜来…… 
    看着花立中忙不迭地演示，落月的眼泪就不住地下来了。花立中慌了，说这碗是我专门找来送给你的，怎么反倒落起泪来了？落月拈起罗帕揩了眼泪，说那就留下来吧，我每天拿它盛绿豆汤给你…… 
    4 
    自那以后，落月每天都拿翡翠碗给花立中盛绿豆汤，那汤便不再千篇一律了，喝到中途总能变出奇异的味道，让人欲罢不能。 
    花立中笑问：“落月姑娘，这天天不同的香味你是怎么弄出来的？”落月说汤味在心，用了心，汤就会有不同的味道。九儿在旁边笑道：“我家小姐可是为你这碗绿豆汤费煞了苦心……”落月的颊上腾地飞起一抹红晕，花立中看落月的眼神就生出异样来。 
    小城的沿河小街上，便常常看见花立中和落月并肩而行的背影，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逶迤而行，直到城外。花立中便拥着落月顺河而指：“逆流而上，便是我家……落月，跟我一起回家吧。”落月悠悠地说：“那本也是我的家，可惜……” 
    逆流而上，到花立中家当从落月家后门而过，落月的眼泪又下来了，说：“我怕……那份丧家的颓废和凄凉。” 
    一抹残阳便在河边令人心悸地一阵乱晃。 
    两个背影便相拥着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，无声地走回素菜馆。花立中轻轻抚着落月柔弱无骨的肩头，禁不住轻轻叹气。落月说你要嫌我拖累，便自个儿回家去吧。花立中使劲把落月往怀里搂，说哪能呢，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了。 
    5 
    花立中便在小城里无限期地呆了下来，夏天就悄悄地结束了。 
    秋阳高照，依然热得让人心里烦闷，落月素菜馆的绿豆汤依然卖得俏，但公子少爷却是来得少了些，素菜馆更有了素食者的心静。 
    花老爷子已经来信催了好几回，只说收没收到好货都快快回家，兵荒马乱的年月，家人担忧得很。花立中写信陈明原委，说到落月小姐的贤惠淑良和出身等等，想要迎娶回家，望父母大人应允云云。 
    花老爷子便来了封快信，大大赞赏了一番儿子的慧眼，言称落月出身大户，竟然有如此自立能力，乃世间奇女子也，花家能迎娶进门，那是花家几世修来的福气……看了花老爷子通情达理的信，落月和花立中一般高兴，便慢慢淡忘了当初的担忧，要义无反顾地跟花立中回家成亲了。 
    6 
    临行，落月把素菜馆的钥匙交给九儿说，九儿你不必跟我去了，开着这小小素菜馆，将来在小城找户人家，也有个后半辈子的福气。大有一去不回头的决绝。九儿哭得梨花带雨，扯着落月的衣襟：“小姐，我心里有些不安。”落月明白九儿的意思，抚了抚九儿的头发，轻轻叹口气说：“这是我的命……” 
    小船吱嘎着逆流而上，船尾，落月斜倚在花立中怀里，看着流动不息的河水，说花郎你爱我吗？ 
    花立中说：“怎么不爱？” 
    落月说真爱吗？ 
    花立中说真的爱啊，两行男儿泪就滴在落月脸上。 
    落月便不作声了，抬眼看两只白鹭在河上滑行，看着看着就在河风里睡着了。花立中已经泪流满面，抚着落月吹弹可破的脸蛋，喃喃自语：“我是真爱啊，真的爱……” 
    经了半月颠沛行程，船过落月家后门，远远望去满目苍夷，落月跪在船舷边向家门磕了三个头，任眼泪倾盆而下…… 
    7 
    船在来龙山脚下靠了岸，接船的，却是威风凛凛的土匪头子上官一虎。 
    落月不理上官得意的大笑，去看同船来的男人。花立中不敢抬头，只低声说：“落月，别怪我……” 
    “你说过，你是真爱我的。”落月的声音像极了一片无助的落叶，似要顺水飘零而去。花立中依然低着头：“我是真的爱啊……”眼泪又流满面颊。 
    落月便笑了，转身踏过船头，从容地坐上了上官派来的滑竿，往云深处飘然而去。花立中跟在接船队伍的最后，不敢看滑竿上仙子般的落月。 
    当晚，落月便在侍女那里知道了一个故事。 
    花立中随父母逃避战祸从来龙山下经过，被上官一虎挟持上山。上官见花立中年轻俊美，又识书达礼风度翩翩，是女人们爱看的模样，便说：“你下山去办成一件事，我可放你全家下山，否则……” 
    花立中便在立夏那天扮成古董商下了山，秋天的时候，就带回了从上官手里逃走的落月…… 
    8 
    在被上官送进洞房的前一天，落月说：“我要见花立中一面，还他一件定情物什，从此方可安心跟了你。”上官知道花立中如何骗得落月上山，便允了。 
    在来龙山聚义厅，落月捧着那只翡翠碗还与垂首而立的花立中，说这碗还你吧，可怜了你一片苦心。花立中不敢抬头，说这碗是上官大王的哩，小人不敢收。上官坐在交椅上哈哈大笑：“这碗是落月姑娘家祖传之物哩，既然赏你，你就大胆收了吧。”花立中诧异地抬起头来，落月面无表情，只两行清泪潸然而下。 
    上官又说：“花立中，念你一片苦心把落月姑娘带回山上，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，老子今天都满足你，然后带着你的父母滚下山去吧。” 
    花立中愣了半晌，鞠了个九十度的躬，双手抱拳：“小人斗胆相求，想再喝一碗落月姑娘亲手煮的绿豆汤。”上官愣了，落月已经转身去了后山厨房。 
    上官暗自狐疑：一碗绿豆汤有甚好喝？ 
    绿豆汤奇异的香，比在小城更有一番好味道，只是，依然用那只翡翠汤碗盛着。 
    花立中小心翼翼地喝汤，轻轻旋动碗底机关，汤便更是香气逼人，一时间聚义厅里尽是绿豆汤的清香……上官吸着鼻子，大叫：“他妈的，原来这汤这么香啊！”冲下交椅扯住花立中的袖子，说：“等等，老子也得尝尝这美味……” 
    两个男人争抢着那只翡翠碗，落月的目光却向着大门外，有一缕阳光斜照在门口。落月笑了，慢慢地向门口走去。 
    落月的脚要跨出门口的那一瞬间，听到了花立中微弱而响亮的声音：“落月，我知道，你在碗底……机关……放了毒……我，终于，帮你报了灭门之仇……我，我是真的爱你啊……真的……” 
    落月回头，却见两个高大的男人訇然而倒，七窍流血……满屋绿豆汤的清香里，一瞬间便混杂了莫名的血腥。

    9 
    来龙山临河的悬崖上，落月衣袂飞扬，仙人般飘然而下……身后，是来龙山死一般的寂静。